自由表达是一种幸运

对一位作者而言,能够自由表达自己的思想,无论这思想是对是错,其实是一种非常的幸运。而他的思想如果又恰好能为我们所知,则更是堪称奇迹。

即便你翻遍历史去寻找,具有这种幸运的作者也亿中无一,世所罕见。

我们今天来探究一番,自由表达的障碍,究竟在哪里?


第一道障碍——审查

自由表达所面临的第一道障碍是审查。

一种新的思想诞生在头脑中了,人们却必须先考虑是否被允许表达,是否会触犯宗教的教法或者国家的刑法。

伽利略因为“日心说”触怒宗教裁判所时就不得不采取这种屈服的态度。在此成为反面例子的,就是被处以火刑的布鲁诺。不管是中世纪欧洲的思想禁锢,还是中国封建专制体制的文字狱,都是“思想有罪”的历史范本。

审查主要依靠对各种传播媒介的控制,例如传统的报纸、杂志、书籍、电视,又或者今天的互联网平台。这种审查在今天的许多国家仍然普遍存在,互联网的存在扩张了言论自由的边界,但也只是扩展了潜在的在小圈子内传播的可能性,而并非扩展到了主流互联网平台上。

言论自由在不少国家已经成为了法律所承认的公民基本权利,因此某些主流互联网平台有时会拥有更大的表达尺度,似乎给表达的自由提供了空间。

第二道障碍——利益

然而,审查之外,立刻出现的是一重更加强大的障碍,那就是利益。

任何思想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人们的脑海,必然是人们思考的结果。而其中最有价值的思想,必然也包含了人们最鲜活的生活实践以及最深刻的思辨分析。

这就包含了一个困境——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深度参与的领域中,才能获得有价值的思考。然而一旦他将这思想表达在公众空间,几乎必然会对自己的利益造成损害。

人们生活在社会当中,也依托社会进行时间,如此所形成的思想一定涉及到对自己所接触的人和已有思想的观察和评判。而绝大多数人的素质又经不起客观的评判(面子文化的必要性就在于此),即使那鲜活有价值的思想宣告自己并无恶意,也会产生对他人的冒犯,进而危害到作者自身。

这使人们在公共空间表达思想时难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我们也由此看出,言论自由和表达自由并不相等。

在今天的互联网平台上,表达思想、因言获罪的情况少了很多,但人们因为追求利益而批量制造垃圾的情况却多了很多。对不了解的领域随意评判、乃至故意哗众取宠、制造话题的“流量鬣狗”们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也就是说,利益既从破坏生存的一面威胁着思考着的头脑,又从改善生存的一面诱惑着那头脑。威逼利诱之下,还有几个人能真正自由地表达着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屈服于生存意志,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呢?

以上两者,既是当世作者所面临的困境,也是所有历史的作者都共同面临的困境,因为每个人都现实地在这世界生存过。虽有极稀少的一些作品在精心安排或偶然之中获得了作者死后发表的机会,由此获得了上述两重障碍的部分豁免,但却难免和此人生前的言行交织成扑朔难解的迷局。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和《哲学研究》两部著作之间的张力可谓是最好例证。

接下来,我们再看那更加残酷无情的第三重障碍。

第三道障碍——时间

人类历史上不知有多少人写下过自己所思所想,然而这作品想要传播至后世却至为艰难。近代历史给我们记述了太多伟大天才的悲惨人生,那些天才的头脑却往往并不被同代人所承认。

舒伯特生前穷困潦倒,31 岁就英年早逝。巴赫一生平凡,死后一个世纪乐谱才得到重新发现。梵高十年创作,几乎没能卖出一幅作品,生存困境与不受认可驱使其自我毁灭。

不要以为只有艺术领域才会这样,即使是在数学、物理、工程等领域也并无二致。

康托尔创立集合论,却被学界恶毒攻击,长期孤立使其抑郁,最终在贫困中去世。玻尔兹曼奠基统计力学,他的原子理论却受到同行的猛烈批判,最终致其自缢身亡。特斯拉发明交流电,种种天才构想超前时代,却在债台高筑和默默无闻中离世。

这些较为接近我们时代的天才们,在世时虽然埋没,他们的学问和著作受益于传播媒介和储存手段的发展,终究有重见天日之时,而那些离我们上千年乃至数千年间曾经出现过的天才们,又有多少满怀希望地写下自己的思想,却在时代的轻慢、时间的鸿沟下,灰飞烟灭,甚至连著者的名字也没能给我们留下呢?


一念及此,未免心生哀叹。我们今日所能接触的种种信息、知识,其背后都是种种利益交织,使人头脑混沌、不能自持。无论是自由的思想,还是自由的表达,对于我们来说,都太过遥远了。

我们就在这混沌世界,将就着生存下去吧。


自由表达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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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qichen
发布于
202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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