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经三十五:“淡呵无味”,大道无用
中国人往往有一种特殊的妄想,那就是一个人得道之后就可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正是因此妄想,自古以来,求仙访道的皇帝不可胜数,民众也爱炮制一些神鬼轶事、奇书异闻,满足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表面上看,那些皇帝所求似乎就是长生不老,千秋万代,但实际上不止如此,他们还相信大道之中藏着最根本的智慧,只要领悟了这智慧,就能一通百通,洞悉万物,妙用无穷。《道德经》在这样的妄想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我想或许与它立论之本意完全相反吧。
让我们一同看看这滋生妄想的三十五章。
本章原文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乐与饵,过格止。
故道之出言也,曰淡呵其无味也。视之不足见也,听之不足闻也,用之不可既也。
七尘解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圣人德行盛大,天下人都来归附。人们互相之间无所扰害,过着安乐平和宁静的生活。
本句以“大”为起始,实际上承接了上一章“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大”的论述。审视其后的内容,笔者认为归入上一章更为合适。
乐与饵,过格止。
音乐和美食(虽好),过多享受则应该避免。
故道之出言也,曰淡呵其无味也。视之不足见也,听之不足闻也,用之不可既也。
道表现在语言上,则平淡而没有滋味。想要观察它却无法看见,想要听到它却无法听见。道的万般妙用是无法穷尽的。
在这里,老子用味觉、视觉、听觉三种感官相对语言这种工具的局限告诉我们,道是无法用感官去捕捉其形象的。道是一种抽象的存在,而语言也是一种抽象的存在。
我们虽然用嘴来对别人说话,可是那话语从自己口中而出,并没有使我们感受到任何滋味。我们虽然用耳朵来听别人说话,但是耳膜所捕捉的震动和语言的意义本身没有任何相似。即使用文字将语言写下来,我们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些符号,和符号背后所表示的概念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即便是如此抽象的语言,我们还是在感官的感知和概念的意义之间建立了起联系,使语言成了我们无数种社会活动的基础,这就叫作“用之不可既”。语言的符号只能覆盖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事物,那些我们看不到和不关心的东西我们就不会为其命名。可是道却周行在宇宙之间,万物都在其支配下,其“用之不可既”难道不是更加广泛吗?
道独立存在,而不为任何人所拥有。因此,得道之事终究只是妄想,至于得道而开智、而长生更是以妄生妄。之所以如此荒谬之事还能代不乏人,前赴后继,就在于人类的欲望和理性并不匹配,见到美好、盛大的东西,总是一念就生出占有之心。本章言“用之不可既”,就有痴人以为是“人能用道”,也就自然以为是“人可得道”,实则人所能使用的工具,也就只是语言而已。
我们翻阅帛书本《道德经》,就会发现五千言中,并无一处提到“有道者”这一称呼和“得道”这一概念,唯有四十六章中,有“天下有道”、“天下无道”之描述,这和“人有道”又不啻千里了。对于圣人,老子反复强调的则是“为而弗有”、“功成而弗居”,正因为不同于凡人处处妄生贪念,圣人才显出其圣。
道,用之不可既,但其于人而言实无所用。人们所能用的,也就永远只有自己天生就被赋予的东西,感觉、知觉、理性等等,脱离这些,人类一无所有。 因此,要成为一个好的统治者,必须在其间做出取舍,一个统治者如果被感觉的欢愉所俘虏,首先会侵占他处理政务的时间,第二会沉溺奢靡享受而与民争利,这些都是取乱之根由。因此道德经中,多处劝诫统治者应当克制欲望,本章“乐与饵,过格止”的劝诫也是立心于此。
随想
如果我们对心理学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就能明白感觉和知觉的不同之处。
眼睛、耳朵、鼻子这些是我们的感觉器官,它们通过特殊的物理结构和化学反应捕捉外界的状态。但这些器官也只局限于提供粗糙的材料,真正形成感觉还是在大脑内部相关区域对这些材料处理加工以后,这些区域就因为它们的不同功能而被我们称为视觉中枢、听觉中枢、嗅觉中枢等。如果这些脑区受损或者连接脑区和对应器官的神经元被截断,即使眼睛、鼻子、耳朵的形态和功能没有任何异常,我们也会失去相应的感觉能力。
在人类的诸多能力之中,语言这种能力具有特殊的意义。人们创造和学习语言,实际上是在概念和符号之间建立连接。概念只能被我们的理性所认知,符号只能被我们的感觉所感知。
这符号表现在听觉上,就是对应的音节,可以被耳朵听到。表现在视觉上,就是对应的文字,可以被眼睛看到。普通人一般不用触觉认识文字,可是对盲人来说却是必要的,因此就有了对应的盲文,对于聋哑人,他们使用的则是手语来表达和接受信息。
假如我们失去听觉、视觉、触觉,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学会语言了,理性也就无法得到高级的发展。哪怕仅仅是失去一种,也会给我们的学习造成极大的困难。 正因如此,海伦凯勒 2 岁时就被疾病夺去听觉和视觉而仅剩触觉,但她在随后的人生中,却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超人的勇气,在老师的耐心帮助下掌握语言并成为了一名作家,甚至还学会了口语,其克服的困难是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每个知道她事迹的人都不免为之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