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经三十三：“自知者明”，一切认识的起点

如何评价他人？如何评价自己？这是每个人从降生开始就不得不直面的两个问题。老子在本章中提出了人身上所可能具有的一些稀有而高贵的品质，让我们看看他是怎么说的吧。

本章原文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胜人者有力也，自胜者强也。
知足者富也，强行者有志也。
不失其所者久也，死不亡者寿也。

七尘解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了解他人的人可以称作智慧，了解自己的人可以称作明断。

在我们青少年的时候，我们常常为了不能了解他人而感到焦虑：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呢？人们为什么面对不同的人态度如此不同？……种种关于人际关系的不解萦绕在我们心头，我们又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解释，只好用善恶好坏、正义邪恶划出一些粗糙的脸谱，在自己心中默默给每个人戴上。

到我们成熟一些，我们会发现，原来不止了解他人如此困难，即便要认识自己也殊为不易。那在种种不同境遇中表现出的自我有时候居然陌生得让人心惊，甚至使人不禁疑问——这个人真的是我吗？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随着阅历逐渐丰富，我们逐渐对自己有了模糊的概念。

但随之而来的困惑却并没有减少，因为随着年龄变化，我们发现每一年都会有一些旧的欲求消逝了，一些新的欲求产生了。我们终于有所感悟——“原来我们的一生面对的都是这样一个如此动态的自我”。而且这种动态变化并不仅仅是认知层面上的，那些未进入认知的变化也在迁移默化影响着我们，例如年龄的增长、代谢的变化在生理和感知上所造成的不同印象。

老子在本章中，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句话开头，就已囊括尽了社会关系的所有本质。人们的一生往往都在追求“知人”与“自知”，而后者又是前者的前提。如果一种欲求没有从我们的身体中诞生出来，并被我们的认知诚实、准确地反映出来，那我们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那些驱动他人行动的动机。

人们的头脑在年轻时往往被被各种离奇的概念和荒诞的知识引向歧途，直到随着年龄增长，才从对自己的直观认知中获得了理解世界运行的“金钥匙”。

胜人者有力也，自胜者强也。

胜过他人的人可以称作有力，而胜过自己的人则可以称作坚强。

这段话前半句指向个体在社会中的生存。不管在何种方面能够胜过他人，都足以成为我们生存的有利条件。当然这种胜过完全不涉及道德素质方面，相反，道德素质较高的人往往在生存上往往面临额外的困难。如果没有足够的智力才能，道德素质甚至可能使个体面临极痛苦的生存困境。古人特别强调“智以成仁”就是因为如此，而今天的教育则试图使年轻人相信“无智亦可以成仁”，实在是为害深远。

这段话后半句则指向个体的自我评价。每个成熟的人都知道，在我们的自我中包含着非常异质的东西，既有那些食欲、色欲等强大的原始本能，也有各种各样的道德要求，还有无欲无求的纯粹认知。所谓自胜者强，指的就是能够战胜那些较低层次欲求，而为认知腾出精力与时间。有些人放纵欲望，有些人随性而为，有些人谨慎克制，不同的人面对自我时采取着不同的态度，而这也决定了我们能否做成一些有意义的事。

知足者富也，强行者有志也。

人们大都渴望拥有许多财富，以减轻生活的苦役。但是当我们看看那些相对我们富有许多的人，有时又会觉得他们的生活并不多值得羡慕。

那些事业有所成就的人，往往都是将自己的才智不遗余力地倾注出来，其他的活动不管是家庭的还是娱乐的往往都被极度压缩，这种活法我们这些惰性十足的普通人来讲，这样的生活甚至具有一种可怕的意味。

而那些继承了巨大财富的人却有许多往往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当我们客观地审视他们的人生，会发觉他们被粗暴地抛入命运所经受的茫然与痛苦，似乎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直接获得了巨大的物质享受还某种程度泯灭了奋斗的意义，拼尽全力折腾的成果，事后回望仿佛成了一种笑话。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这是因为知足也是一种相当稀有的品质。

那些诚实真挚的智者早已告诉我们，嫉妒和虚荣是如此根植在我们的天性之中。许多人也会嘴上说着“知足常乐”，但是独处时难免要面对嫉妒和虚荣心所带来的折磨。

因此，我们年纪越大，就越会理解孔子对颜回的欣赏，“安贫乐道”不是某种催眠式的自我安慰，而是只有高尚的心灵中才能够诞生的至高美德。

“强行者有志也”说的是勤勉不辍、坚定不移的人，这类人往往成为各种事业、各种领域的核心支柱，人们只有围绕他们才能组织起来，共同为某个目标努力。不过可惜的是，他们这种“有志”的品质我们学习不来，对他们进行各种道德评价我们倒是很熟悉和在行，并且觉得理所当然。这大概也是嫉妒心理的一种反映吧，好像从道德上贬低他人，就让我们的微不足道相较于他们的高高在上而具有一种美好的品质了。

不失其所者久也，死不亡者寿也。

何谓“失其所”，何谓“不失其所”？

命运有时给我们安排突如其来的好运，使我们似乎看到某种不切实际的生活的可能性，有时又会用厄运捉弄我们，使我们深陷生存的痛苦之中。

所谓“不失其所”，在我理解就是，不因命运的反复无常而对自己的存在意义产生怀疑。我们将自己的存在锚定在自我之中，而不是境遇的变化和外界的评价上。回顾前文我们可以发现，前面六句所提到的品质：智、明、有力、强、富、有志，其实都指向了对自身素质的肯定。

一个人如果缺少了这种肯定，那么他在命运面前就显得脆弱不堪，小小的浪头就足以将他打翻，而只能随波逐流。

而那些具有这些稀有品质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真正的弄潮儿，他们是人类族群最核心最闪耀的部分。其中某些应时而生的大智慧者，又足以将他们的影响延续到他们死亡后的几百乃至几千年。他们的肉体虽然早已消逝，可是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精神化为文明的烙印久久地活跃在整个人类族群之中，这就是“死不亡者寿也”的写照。

随想

《道德经》中像本章这样贴近我们生活、教导我们人性的篇章并不算多，因此显得弥足珍贵。

假设我们从全书的整体来看，本章应该算是统治者应当掌握的基本“观人之术”。观人、用人是统治者最重要的两项工作，如果不能掌握，那么所有对规律的了解、对现象的洞察，都没有任何意义。但这反而是道德经甚少涉及的地方，这或许是因为老子已经将其作为隐含的前提，而不再关注。

人类这种生物非常独特，一个人口中所说的东西，和他的所思所想所行往往差异极大，这给我们了解他人、了解社会造成了非常的困难。我们普通人也往往只有等到年纪很大时，方可能对世事人生有一些准确的认知。

不过，如果一个人不能做到诚实面对自己，那么年纪再大也只是虚涨年岁，“自知”乃是一切认识的基础，这并非虚言。